设为首页|加入收藏 |hao123导航|2345导航|360导航|淘宝网|

首页 >  侗乡文苑 >  小说正文
黎平故事(三)
投稿邮箱:lipingtougao@126.com  新闻热线:0855-6223862(黎平县外宣办)  投稿QQ:173559757
时间:2018-04-12  来源:黎平故事  作者:丽红  录入:杨秀银  


分享接力赛,为侗乡加油: QQ空间 新浪微博 微信 更多
微信

88fdddfcecb98467.jpg.cthumb.jpg

f05288d8342734c1.jpg.cthumb.jpg

8bb3f953bf3a9fd8.jpg.cthumb.jpg

兰友一二三

 

胡弟弟

 

认识胡弟弟,是听说南泉山脚下有个人养了好多兰花,当时黎平养兰花的人屈指可数,我们便前往拜访,只见一栋二层小楼前开垦了一些花地,用塑料布盖了几个暖棚,边上零散种着各种花草,往近走便看见房厅里果然摆了一些兰花,但主人不在。再去时,他和他的女友小市(当然现在已是老婆了)正在整花地,他们还有一片四季兰的花地,用遮阳网拉盖着,那些温棚里种的是草花,天气晴朗时他们便担了花上街卖,也时常上山找兰花,很有些“泛若不系之舟”的样子。他们并不在小楼这儿住,小楼的一部分出租,这样刚好就有人守花了,其余的房间都摆满了兰花,特别的好花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们去时,就搬出来一起品味,因为几乎都是自己采的,侃起来也特别有感情。胡赞起花来喜欢说“太舒服了”。在靠山壁一个凉爽的小屋里,他们安了个小床,摆了个小桌子,一台老录唱机,一堆旧磁带。空闲了俩人就在那儿听歌。

 

胡和小市初中就开始了经典的恋爱故事,那时胡是众多叛逆孩子里爱玩浪漫的,我看了他少年时的照片,虽然自己是乖乖一路埋头读书过来,但想象得出他们那时的烂漫。有一张相片里胡长发披肩,把衣服领子的一边拉下来,露出光洁的肩头,怎么看怎么像遭暴力的姑娘。后来小市到贵阳上学,胡便抱了吉他逃学去看心上人,俩人在校园里弹琴歌唱,然后胡也去贵阳上学了,可并没把学上完。再后来开了这些花地,俩人开始一起经营爱情和生活。胡可能是持“末日生存”的态度,顺生活自然,觉得什么事都不用太去操心,到时自然能有办法,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虽然眼神不好,却有很好的兰缘。但小市却不像他轻松,凡事更放在心上——生活总是要有很实际的准备,他说“她心事重得很”,最近他好像也被老婆调教得有些“心事”了,原本年轻的脸上,有了一点世态的风格。

 

年轻的胡弟弟很少买花,他养的花大多是自己上山采的。他近视不轻,却从来不戴眼镜,老眯眼睛。或者正是因为看不清楚,他特别仔细,几乎所到山上的每株草都看过去,所以他的速度也比别人慢,可好花好草就这样被他找出来了,也从未发生过意外。他常常跪在地上,弓下腰去趴着,几乎把脸贴到那草株上去了,杨说他是在找他婆娘的缝衣针。他说:“采到好花的秘诀呢,就是要跪倒在花面前,虔诚地用心去感动它,晓得嘛?”他勤奋采兰,有时间就上山,穿着他无忧虑地把玩浪漫时涂鸦成的仔裤,下雨天便穿着雨鞋打着伞去。他与杨是好朋友,他们经常一道上山。每每采到好花他第一个拿给杨看,回到家便向小市说那花的好,于是俩人很高兴,但小市总要早醒般泼他一把冷水:“别高兴得太早了!”只要不下雨,他们就会去卖各种自己养的时令花,一般是胡挑了去小市来卖,每每胡要收工前走时,总要缠绵地反复说,“我走咯?我走咯?”“我真的走咯?”像用细草杆子轻轻地一下一下逗草虫,意思是担心小市能不能挑得动担子回去。街上兰花卖的热闹时,他们就轮流守花摊,交替着去觅兰花。小市容易喜形于色,买到得意的便毫无掩饰地孩子般欢乐。胡看花,要把那草凑到眼睛,眼珠都要掉出来了,有时几乎看成了对眼,有一次他把花一把拿近来看,结果兰叶的尖子就扎进鼻孔里去了,顿时鲜血横流。

 

胡弟弟买了辆二手摩托,有时带小市上山采花,山路坎坷崎岖,就把心上人给摔倒了。因为眼睛的缘故,他从未开过快车,杨说:“所以叻,他希望我快点学会(摩托车),以后就能由我来带他了。”有一次他们去采草,冷兮兮湿嗒嗒地一整天,结果没采什么草回来,却带了一只夹死的鸟来。那次是他们采草有史以来最霉的,什么草都没采到,胡却被安在山上的铁夹夹了三次,弄得心惊肉跳,不敢轻举妄动。算是给他压惊,晚上来我们家热辣火锅,当然少不了那只鸟。那鸟足有八两,开了膛来,里边还是热的,我用辣椒白酒爆炒,得满满的一大碗鸟肉,四个人瞬时瓜分完,把辣椒姜片都吃尽,还不住地说“好吃”。那天晚上,四个人吃了两斤半的米,一大锅火锅,各样涮菜无数,算是汤足饭饱了。

 

他们养了一条漂亮的白狗,名叫“狗崽”。狗崽成天不着家,在城里到处转悠找食,它有觅食的好本事,完全可以自食其力。后来它生了小狗,胡弟弟留下一只黑狗,就叫小黑。狗崽对小黑十分溺爱,它把所有的吃食都让给小黑,每天都到外边找好吃的,有时会把东西含在嘴里,回家再吐给小黑吃。对狗来说,最美味的就是骨头了,小黑有吃不完的骨头,过的是幸福的童年。有次狗崽居然弄了一大袋香肠回来,娘俩足足享用了一个礼拜。小黑长大,被胡弟弟带到另一个地方好几天,狗崽茶饭不思,拼命上街找骨头,自己不吃,等小黑回来,家里已经堆了好多骨头,狗崽却瘦了一圈。

 

胡弟弟像狗崽一样好脾气,对小市恩爱宽容,他说:“我不敢走远,她爱骂我得很。”但显然并不以为苦恼。杨说胡弟弟怕老婆,我说:“胡找了个好老婆。”杨说:“不好。”我问:“怎样不好?”杨说:“爱管人,不给人自由。”好像他多么热爱自由。

 

老张

 

第一次见老张,他正戴着花镜,高高捧着一株兰花在美滋滋地品味,炫耀。小市告诉我这就是刚才传说的,三百多块买了一株八瓣三舌奇花的那个贵阳人。我只奇怪他的张扬,所有买花的,特别是兰贩,买了花都是悄悄秘密地往兜里揣,不给人看的,他却把花展览品一样举着,并且和人说这花怎样怎样好,这价如何如何值,结果兰农以为来了个大买家,都要他买自己的花,他却再没动静了。我也上前看了他买的花,觉得在这儿花这个价买这花并不让人得意,可老张却很欢喜。

 

后来看见几个人围着他,我也上去凑了热闹,说起兰花的各个市场层次,兰花唬人价格背后的究竟,兰花的终极消费……结果成了他们在一边听我们,一番说话,老姜认为我有大眼光最能做兰花生意(天知道我会做生意?!我也就是嘴巴上会说些文邹邹的大话),我只觉得好笑,只是人家真心赞扬你,你倒嬉皮笑脸,不好,只好把笑往肚子里咽。

 

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加上又是个老家伙,老张被雷二哥邀去看花。我也不能免俗,让他到家看花,于是和杨认识,一番谈话下来,老张兴致勃勃地想把兰花做出点名堂来,原本是出差到这儿的,这下也不提回家了,就在我们家住下来,每天早上去花街“钓鱼”,泡上半天,下午自然会有人请他去吃饭,看花,或者也去爬山找找花。

 

老张的老家在东北,他在贵阳待了二十几年,不会说贵阳话,可东北腔调的言语里会不时地蹦出几个地道的贵阳式词语来,结果成了不伦不类的半拉子东北话。他说他从来不卖兰花,其实他要卖也没花可卖。他对花三百八十块买的那株奇花很满意也很得意,把那花的好处细细地讲个不休,我们都说他少见多怪了。

 

老张每天早早地上街,用夹杂着贵阳话的东北腔在那儿讲经布道,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都听懂了,他们说我说话“酸”(偏,听不懂),那老张说话更酸”了。我对杨说:“老张又在那儿妖言惑众了。”后来杨对他说:“让所有人都变得聪明起来我们怎么对付?我们还要不要买好花了?”老张有了收敛,可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自己却比老张还要讲得起劲,老张就把杨对他说过的话又对杨说。终于俩人发觉兰花卖得越来越贵了,情况不妙,于是俩人一起收敛了一阵子。

 

有人请老姜去吃饭,说:“去帮我看看我养的花。”他和杨一道去,杨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这一棵好,叶子很有神韵,可我有了。“这个花好,有品格,在市场上有人要的话,可以卖上几百块钱。”老张在一边附和:“对,还欠肥……我不要。”为了不把饭吃得汗颜,他们也总会说出一些实在话:“这一株栽得太草率了,要用好土重栽。”“这白花不能放在这儿,阳光太强了。”……不知不觉又说兴大起,便又忘记了收敛。

 

老张是一个容易冲动的老头,他看中的花总是出手大方,压不住情绪,被人利用狠狠抬价。我们说他大可不必用这么高的价买,他不以为然,对自己和自己买的草都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因此也死不改悔,结果没多久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身上没了票子,就到处撺掇别人买他看中的花,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买,自然心中不爽,他直后悔来时没拿上闺女给他的钱,然后天天念叨那钱。

 

他和我们一道上山,见了路边的草就琢磨,那草我们看都不看,或者看得不爱看了,他一惊一乍地当回事,我们说他到了坡上的话恐怕天黑都不回家了。他说在贵阳时和花友带了饭盒去老远的山采草,走半天都见不到一棵,一天能得个一两棵就很让人高兴了,而且都是非常一般的。这就难怪他在我们眼里的少见多怪了,饱汉真的是不知饿汉饥。他彻头彻尾是拖后腿,本就老骨头走得慢了,又要戴花镜看叶子分析长势,他当是在做考察呢,或者定是忘了身在山中,以为在买花呢,那满坡的兰草要他这样一棵棵琢磨过去,那还了得,也因此不少跌交,我们只担心他老胳膊硬腿的摔坏了,以后上山只把他放在一个地方,找完花回来到原来的地方找,他必然还在那儿。

 

在这儿住了一个月,老张已经乐不思蜀了,把这儿夸得天堂一般,这儿菜甜肉香,水好喝,饭好吃,空气好吸,山好、水好、人好、花更好。久滞“天堂”总不合适,老张终要打道回府,已经说好了不久仍要回来的,所以离开对他来说只是为了另一次的整装待发,这是“为了聚会的告别”,像猪八戒离开高老庄时,大袖一挥,说:“我还会回来的!”

 

没过多久老张果然又来了,大晚上的他乐滋滋地闯进门来,一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神气。这次他一本正经地带了一些“武器”来,其中的一个是大拇哥儿一般大小的六倍放大镜,以后他就随身带着这个,一看花就把它安在一只眼睛上,用眉头和下眼睑夹着,然后闭上另一只眼睛,把棵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片叶子都不简单!我和杨说老张又在那儿装神弄鬼了。老张说也弄一个这样的放大镜给我,我说我可不敢使,这要把十年的皱纹一个月都长完了,他的皮倒是又老又厚的,卸下来搓都不怕。

 

他带了一些兰花品种的样花来,有送春、豆瓣兰、茅草兰、湖北草和组培苗,都是长得好模样但没有香气的家伙,说是要拓宽一下我们的眼光,以免我们上当,把一些这里没有的品种当好草买了,他一副孜孜教导的样子。我们稍一说那花真是好模样,他就更上劲了:“是的吧?”意思是“还好我带来让你们看,不然就被唬住了不是?”之后到处招呼花友们来看,来一次他就教导一次,不仅不见厌烦,反倒越讲越放心思了。可是,我们全不把他的教导认真当回事,所有人看完后,主意都想到一处去了:这草拿到街上去唬唬人倒是挺好的,于是都说把草拿去卖,老张心虚,说不能做这样蒙人的事,我们说又不千儿八百地瞎嚷乱骗,只拿去得些差价改善改善伙食,算他请客了。于是挑了三棵长得最好看的,放在小市的花摊上摆着,十块钱一棵,不想十分好卖,几分钟就完了。拿了钱立马去买动物,一只土鸭子二十八块,一瓶啤酒两块,正好三十块。我回家挥舞着大刀全副武装地剁那只大鸭子,把个小小的灶台弄得血迹斑斑,可做出来的啤酒鸭味道好极了,大家热气腾腾地把个火锅吃得见了底,说这兰花看得听(闻)得更吃得。

 

老张仍是一来就大手大脚地买花。在花街上泡久了,和兰农花虫们都混得老熟,其中有个女人时常背着小孩来卖花,老姜便不时地去逗那孩子,女人就老念叨让他买花,念叨念叨着他就买了。一次下雨,就在街边的美发店躲雨,躲着躲着老姜就躲到人家的理发椅上去了。那天他买了一棵很中意的白花,心情畅快,也许觉得买了好花应该犒劳一下。他说也请我洗头,那我也就洗洗头吧。小姐要用尖尖爪子给我按摩,我不敢领受,看镜子里的老姜,另一个尖尖爪子正在他肩膀上——《西游记》里无底洞妖怪正是这样把手放在那和尚肩上的,只不过那和尚肥美,老姜是干巴瘦老头,拿来吃只能啃些老骨头。

 

老张再来时,我已经离开黎平了。据说刚开始时,两个单身汉大开荤,土鸡土鸭土猪土鱼地吃,最后把票子都“吐”完了,只好天天吃酸萝卜酸白菜,还把一株绿覆轮叶艺以收来的原价三百多卖给了马崽,条件是草长旺后返回一苗。后来马崽以两千多的高价把那草卖了一苗,俩人就阿Q过来阿Q过去地说,“这个事情说不来的”“也只有马崽有那运气”“留在我们这儿,我们就卖不出那价钱了”“他那里还有我们的一苗草呢!”

 

石大富

 

石大富是黎平养兰花的元老,颇有些君子养兰的作风。很久以前就知道兰花的珍贵,可以说是黎平的养兰第一人,只不过他沉静内敛不爱张扬,不像杨爱吹牛,兰花长个小虫虫都会传扬开去。这个不爱夸张说话的人因为兰花终日与一帮兰虫黏糊起来,也终日以前辈自居。

 

走在队伍最前边的最有可能立头功戴大红花,可被炮火轰击到的机会也最大。一次他出差回来,发现所有的兰花死得精光,刽子手却是他的宝贝儿子,原来宝贝儿子见爸爸经常给兰花喷洒什么的,就自作主张,把浓缩农药倒进喷壶,唰唰唰几下,就把他几年来挂在心肝尖儿的兰花花儿屠杀完毕,什么荷瓣梅瓣什么缟草边草,统统毙掉,他四千块在剑河买的白缟当然也在劫难逃。人千方百计地想多活些日子,都还是“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花花草草,观音菩萨瓶子的水倒是很神,那也得有呀。他因此蔫了好一阵子,说理解他的心情肯定是鬼话,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明白了。

 

石大富对宝贝儿子敢怒不敢言,从本质上说,是对他老婆敢怒不敢言。老婆是家里的最高掌权人,让他养兰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他只有在不侵犯老婆利益的前提下,把他心爱的兰花养好,由此他衣服也舍不得买一件。兰花是他的宝贝,他出门看三道,进门看三道,时时刻刻记挂在心,而儿子是老婆的宝贝,老婆是老大,他不知道是老几,他的宝贝自然要比老婆的宝贝气势矮三分,他如果因此骂儿子一句,动儿子一个手指头,那他日后就梦里养兰花去吧。

 

“黎平养兰我是付出最惨的。”石大富在一帮兰友中以前辈的口气酸酸地说,大家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灾难和伤害也是构成权威的有力资本。

 

杨说:“你不该把鳌头自己占着,若当初分一苗半株给小弟,我肯定就把种给留出来了。”

 

“你这个卖国贼,给你你早卖了。”

 

“你就这些地方不相信兄弟。”

 

“我和一个贵阳的同时到的剑河,我比他俩口子快一步,他们当时愿意出五千跟我买。我怎么会愿意卖。”

 

“这就叫忠臣干尽了坏事。你以为——卖给日本鬼子做组培是人类的福。”

 

“说你卖国吧,你还不信。”

 

县城郊有称杨为表爷(表叔)的两兄弟专事采兰花,他们每次上山回来就打电话给杨:“表爷,又有好东西了,来不?”杨就约上黄皮、石大福和马仔一同前往,买了各自心仪的。俩兄弟收了钱便开桌准备吃饭,这时是见不着马仔的,他一直在山上人家的花地里剥花苞,任凭怎样叫唤,他只是“马上来,马上来”地应声,并不见人来。很久了,他终于拎着两株草下山来,满脸放光,对俩弟兄说:“这两蔸开你八块钱,杨的草我不分了。”

 

马崽的荷包(口袋)里装了很多剥开的花骨朵,他贼贼地把刚买下的那两株草的花瓣给杨和石大富看。

    

“好花!”

 

杨和石大富同声赞道,俩人心里都清楚那花开出来再普通再一般不过了。

 

“一定要保护小马初入道的积极性。”石大富私下里说。其实后来倒是马崽的回收效益是最好的,再怎么着,他的那些投入差不多在几个草上收回来了,杨和石大富的投入却很有石头丢进水潭里的意思。

 

县城里要举办花展,石大富和黄皮来我们家探问,把门敲得嘭嘭响。

 

“最近得了那么多好东东不给哥看?”黄皮摇摆着进来。

 

“月黑风高的只有看鬼!”

 

接下来老黄就没动静了,尽是石大富在滔滔不绝地说。他们看中了一棵红色的寒兰,有要买的意思,石大富说五十块买这花,他包它得一等奖,三十块奖金归杨,杨说又不只他一个评委,石大富说那些人都不懂肯定要听他的,他让黄皮开钱,老黄拿出一张一百的,杨说:“八十。到时候奖金你们领嘛!”老黄又把钱收了回去。花虽没买成,但还是老黄提着去参展了,结果那花并未得什么奖,却在那儿灰头土脸地糊了瓣尖。去搬回花时,见一个人满脸怒气地挥舞着手臂对评委头头吼:“你没有资格和我讲话!你懂个×!”叨叨骂骂地被人拖走,因为他拿来的素心寒兰也没有得奖。

 

可是最后,这位石元老晚节不保,最终把他的元老资本洗得干干净净,也算是和兰花做了一次隆重的伤痛的告别了。他鬼使神差地花一万八买了棵不够正的荷瓣,那花是怎么着也值不到这个价的,对于远远还不到能轻松消费这个价位的石大富来说,这栽得实在不小,原本就不张扬的他更低调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就此要淡出兰界了。感觉得出,他在尽量避免和兰友的交往,那是他心里深深的痛,比他的宝贝崽统毙兰花要痛得多。所有人都对他的此举感到迷惑,相信他是被鬼逮着了,似乎这样无由的解释是最能说得通的。

 

不过有另外一种猜测,说石大富这次并没栽,想想他那么多年积累的身后大买家,怎么可能轻易出手输掉呢,他是玩得起的,而且玩赚了!不过他疏远兰友却是事实。兰花圈子里猜测和传说,当事人自己也要捏造几种说法,这种迷雾状态大家心知肚明,真话水漂一样淹没在假话里,大家都不会当真,好在并没什么妨害。

 

马崽

 

马崽其实叫马才,大家叫着叫着便叫成了马崽。马崽是在黄皮的影响下进军兰花的,以前以赌为乐的他找到了另一个用钱的地方,他每天上兰农家里购花。他满腔热血,仿佛找到了心中的上帝,每天都买很多草回去,一盆一盆勤勤恳恳地种到深夜(可能是赌博熬夜熬出来的习惯),比农民伯伯还要上劲。然后第二天去办公室睡觉。他的房子在顶楼,他把自己的房顶开了个洞,砌了个迷你楼梯,把兰花都搬了上去,还在上边盖了个厨房,从此把那一大片楼顶开辟成他的兰花宝地。他老婆勤快能干,把水泥地板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兰花是这儿养得最干净齐整的。

 

他很害怕别人买走好花,但他买花又总是优柔寡断,为了他看中的草的价能少下来一块钱,他可以和兰农从天擦黑耗到半夜,同时他对同行的兰友说这花是他要了的,意思是别人不许打主意。杨则来得干脆,每到兰农家里,他瞅准了,开了价,便三下五除二买下了,马崽看见了便着急地说:“慢、慢、慢……,这个伙计怎么搞的,人家看都来不及,他哥子就买走了。”然后他以更高的价格从杨的手中分得几苗。交易都是在兰农的眼皮底下进行,他们眼睁睁地看自己的草瞬间在他人手中以高价被转走,“挨刀的马崽!”兰农们都说。

 

有一次马崽和宋吉利一道在街上买花,马崽对卖花的老头说:“我剥这些花苞,看看有没有我要的,如果没有,我开你一块钱。”于是他把那一大堆花全剥了。宋吉利要收敛些,剥一株就开五毛钱。马崽剥到最后一株,觉得那花不一般,给宋吉利看,宋一看那鲜红的捧瓣,赶紧把花往地上一丢,一脚踩下去,嘴里说:“嘿——这花烂得很!”最后马崽买下那花,把老蔸子分给宋,宋说:“这么烂的花,给我些老蔸蔸咯?分一苗好的!”旁边有人说:“你不要我要了嘞!”宋吉利赶紧接手拿了那老蔸蔸。

 

我和杨去看马崽的兰花,他兴致高昂,有滋有味地把花一盆盆捧出来让我们看,到后来我的困劲都上来了,他还在两眼闪闪发亮,我也不好拂他的情绪。最后终于要走了,下到客厅里他又忽然想起了一盆得意的,雀跃地非要杨去看看,我只好坐着打呵欠,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老天,多少小时了!等我们回到家,才发现把一大袋要带给狗狗的骨头落下了,我们俩对那骨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第二天还是杨特特跑了一趟,骨头放在他家外边的窗台上,杨便把那骨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回来。

 

他频频地来我们家纠缠买草。有时候中午一下班就赶来了,饿得见什么都吃,不过一看草好像就不饿了,吃饭时要喊老半天才见人来;有时候,大晚上的火急火急地打电话催,催着我们回家,要看草。来了后,风一样地问这个怎么卖那个怎么卖,杨说这个不卖那个也不卖的,他说那是要撵他走了,然后风一样地忙着走了——要赶着去打麻将呢。

    

一个晚上,我和杨走在忽明忽暗的小巷里,一头碰上马崽牵着个女人,马崽反应过来,发现是我们,赶紧惊慌失措地分开,那女人提脚就跑,高跟鞋在石板台阶上敲出一串响亮促急的哒哒声,看她摇晃匆忙的背影,真让人担心她一跤给跌了,等好不容易到了拐角,她还在灯光下回头望了一下。杨说:“那是你婆娘吧!”马崽只局促地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看他为难别扭的样子,杨叫他赶紧去追,便草草道了别。我问杨:“如果那女人摔倒了,你说他是去扶呢还是不去?”

 

宋吉利

 

宋吉利在玩兰花的群落里,可算是最费心的了,不管买草养草,他都不知疲倦地贡献着他智慧的心思。《红楼梦》里说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害了卿卿性命。

 

宋吉利每天上兰农家都是以跑步的方式去的。杨说:“宋吉利走路像跳舞。”我问:“跳什么舞?”杨说:“跳‘抽筋舞’。”我问:“‘抽筋舞’是怎样的?”杨便脚一缩一弹地做给我看,我一看,想想,妙极,果然是“抽筋舞”,结果越想越像,越像越笑。宋总是第一个到兰农家里,一进去就丢烟雾弹,不管好草赖草他先大大贬斥一通,哼哼地表示不要这草,然后不动声色地泡上一阵,等提脚要走了,他说:“五块卖吗?”如果不见动静,他又走出几步问:“十块卖吗?”没见起色的反应,他再走几步说:“十五十五了,既然来了,给你要一蔸了!”被搞得一头雾水的兰农也不晓得到底多少合适了,便稀里糊涂地把草卖了。他常得以极低的价钱购得好草,他这种将兰农打个措不及防的办法很奏效。他气眼小小的,容不得别人说他,好坏都不行,而且自我肯定得很坚决,只他认为是正确的事实,别人说的都不对。后来大家都混熟了就难免说他了。几个兰友都故意在他耳边说:“嘿,姓宋的那小子今天骗人了没有?”“姓宋的从贵阳弄回来几个假家伙。”“姓宋的说话怎么有点像猪叫。”后来,宋吉利也渐渐习惯了兰友们调侃他,治他的不容说评的娇小气眼,兰友有一大功。但他的小气总还是让他有利可占,他每天去兰农家很早,在兰农家里吃晚饭,然后花一块钱(他每天只用一块钱买花)买上一株走人。“狗日的宋吉,一块钱还不够吃饭。自己的烟从不拿出来,尽抽别人的。妈的自己尽还抽好烟。还用彩屏手机打电话给情人。”

 

有段时间他拼命卖兰花,发现并不能发财,于是又开始买兰花。结果他三十块卖给杨的又想五十块买回去。最近他又告诉杨有一株很好很好的水晶草,问想不想要,杨说:“鬼话,你哪里得的?”他说:“我自己上坡得的。”可好几天不见人更不见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最喜欢艺草了,他有一个宏图大愿,一心想用自己的本事把普草变出艺来,他和杨说他要破译兰花艺化的奥秘。他想拥有最具权威的兰花养殖知识产权,刚巧他又是教授化学的,把脑子里的化学公式千方百计地折腾到兰花上来:他用秋水仙碱喷叶子,说持之以恒地喷,能够使叶子出艺来;说花要开的时候,在花苞上喷次氯酸,可以漂出白花;他还把叶子剪去一大截,说这样能把叶艺往下压,刺激叶子艺变。其他的什么高锰酸钾呀,某某酸呀,硫呀铜呀铁呀,都喂给他的“兰花贝贝”吃,这样那样,尽是出其不意的怪招,极致的想象力十分令人佩服,真是难为他这么虔诚了,当年那些炼长生不老丹的道士,恐怕也只不过如此吧,只是让人担心他走火入魔了,或者弄出些丹炉爆炸之类的毁灭性事件来,那就不好了。迄今为止,他尚未有问世的科研成果,不过他仍在坚持不懈地努力着,我们拭目以待吧。

 

宋吉利全天候地在街上耗——或者实际上是“半天候”,和专业的花虫有得比了,我奇怪他天天没有课吗,或者他的课全安排在下午了?有天忍不住问他,他美滋滋地半真半假地说:“课不用上,这个照样拿。”边说右手拇指和食指拿捏着边做出数钞票的样子。他虽然大半天严严实实地耗,却不轻易买草,他买草一定是要那种极致的价廉物美的。终于有一天他的孜孜不倦和勤勤恳恳有了一个令人兴奋的回报。

 

那天已是中午一点了,买花和卖花的都散去了,只剩一个“老奶”(老太太)还在卖几口袋草,那些口袋都还没开,于是有幸留下的那几个花虫就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些口袋的怀抱里了。马崽是在其中的,他正找得云里雾里,已经翻到口袋底了,这时来了宋吉利,宋吉利一把抢过口袋找起来,雷二哥也来加入了这个口袋的淘宝,忽然就见宋吉利拎出一蔸草来,用手掌拢藏了花,问多少钱,老奶说两块钱,宋吉利摸钱都摸不快了,紧张兮兮地付了钱,把花往怀里一揣,跑!那边马崽和雷二哥已经看出其中再明显不过的猫腻了,雷二哥提着口袋呆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马崽,两只手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抖着口袋,忽见马崽追宋去了,才回神过来,赶紧丢下口袋,跑!

 

原来是棵好梅瓣。那边宋吉利已经乐坏了,说这下可以起房子了。马崽分得两苗草来,他认为自己实在太应该分草了,即便这样也还是吃亏。理由是那草原本是属于他的。最后,房子没有盖起来,花卖了四千多,宋吉利请兰界各路神仙吃了饭,以示庆贺。吃饭的地方放在寿三家,大家吞云吐雾地大侃兰花,宋吉利让大家放开来喝,拿出皮夹抽出钞票来说:“尽管喝,酒是有的。看,这些钱都是那老奶给的。”

 

最近他不知怎么哑了嗓子,见了人,说话轻声细语,极尽温柔,我说:“这下可好,怎么打电话给情人?”

 

寿三和老雷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缘故,旁边这些玩兰花的,十有八九都排行老三,于是就有不少是直接用排行来称呼的,寿三就是其中的一个。寿三是新时期的“地主”,他有很多田很多地,为人大方,喜欢说大话。他原本是开餐馆的,做得一手好菜。他是个大赌鬼,老婆劝他不成,也去赌了,结果俩人把餐馆赌掉了,他又从赌桌上闹出些风流事情来,于是两口子闹离婚,离婚没离成,俩人继续赌,后来他听说街上卖二十万的兰花——这下发财了,他也采花拿到街上卖,发现很多人“嗡”(围绕)他,他觉得这感觉真好,热闹,说明前途一片光明嘛——万一我也弄到个二十万的草呢,谁说就不可能呢?从此他的赌博就偃旗息鼓了,他不赌了,他老婆也就不赌了。

 

兰市刚兴起时,上山挖花的他生意还蛮好的,他卖兰花卖出了一些看花的经验,他觉得是杨和滚他们给他的饭碗,他从田里弄回来一大盆的鱼,他要宴请黎平兰界的“精英”,他拿出他下橱的绝活,可能真是味道上了工夫的,吃了一半饭却剩下不多,龙三开始骂人了:“你这鬼婆娘,我跟你讲了的,杨老师我是不敢得罪的,黄所长是我们的好朋友,宋老师饭量很大我们早就知道,你这鬼婆娘就是不听。饭都不够吃,让我怎么交代。赶快煮赶快煮。”寿三总能采到好花,他的价格也不贵,他说他总是上宋老师的当:“一株草一块钱卖给宋老师他却一百块钱卖掉。”后来他也不敢轻易地卖草了。但他的草依然还是很便宜,叶艺的草他却把价钱说得很贵。有一株梅瓣被石老师二十块钱买走,他跌脚说:“拐了拐了拐了,又卖拐了。”

 

老雷原来是个车把式,如今专职采兰花了,他说:“我这里没有一块钱的花,一块钱的花还在山上,你要我可以拿火车拉来给你。”火车他是没有的,倒是可以用“漫漫游”经年累月地拉。后来他不冲了,他说:“只要看中,开钱拿走,只是一株草嘛。”再后来他成堆地叫卖:“来啊,五块钱全部拿走。”他也是吝啬鬼一个,经常赚寿三的便宜,可是有一次他采到了一株梅瓣(也不知道是不是梅瓣,反正据说剥出来的瓣子短短的圆乎乎的),因为那草有些拔坏了,他就不要了,寿三却当宝贝捡回来,三十块钱卖给了宋吉利。眨眼老雷老婆知道后,后悔心疼得直数落他,那天他被搞得蔫蔫的,话都不爱说了,只说他老婆七块钱的缟草都不懂得买,还说他——那天他老婆在街上见到卖一株缟草,要七百块,他便硬说是七块钱的好草哈(傻)婆娘不晓得买,以此来反击堵截老婆的数落。

 

他和寿三是一对天生的活宝,他们一起上山,互相挤兑对方,他们都说对方的草是垃圾。他们用他们在出双入对的相互叫斗中建立的友谊抢滩黎平的市场。杨为了方便看花,让他们把剥开的花瓣留着,寿三就想了个法子:把花瓣粘在整卷的透明胶条上,要看时可以像胶卷一样打开来看,很方便又不会丢失。老雷把这办法盗版去并且做得更有样子,可他经常找不到胶条的头,他总甩手甩脚地嘀咕个不停:“你又让我找不到头子了,我最怕找这头子,一找又要找半天。”旁边有人说:“用指甲掐就掐出来了嘛!”他一本正经地皱眉头:“呐,我掐破完都找不到。”每次买完花,把那胶条一剪,他就要嚷着“又害我找不到头子了”,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的胶条事件,简直是他的噩梦,后来他一剪断就在头子上粘一团废胶条,总算找到了结束噩梦的办法。可新的麻烦又出现了,他把剥开了的花苞对号地粘在花株上,可有时候一株花会粘有两个不同的花苞,他就搞不清楚这株草究竟是哪朵花,而多出来的那个花苞又是哪株草的,真是愁人哪!

 

他带我们看他养在楼上的兰花,都是一般品种,就都种得比较潦草,有一些是种在水泥地板上的一层薄土里的,老雷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兰花花,种我的楼板板。”这恐怕也是盗版寿三的。因为怕楼板会垮下来,他加了好几道横梁,客厅里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几根簇新簇新的梁木,好像明示他要将兰花进行到底。

 

杨调侃他:“你这些鬼事,黑灯瞎火的,会开么?”他粗声粗气地急道:“哪个讲不会开呕?早上阳光几多好,你看看这‘栋栋’花苞!”杨挖苦说:“是瘪的吧!”他认真地说:“有的是瘪的嘞!”他告诉我们,前几天有个贵阳老板来看他的这些花,数了“一扑拉”(一大堆),开价三块钱一株,他不肯卖,说万一开出个好花来呢?我想着这是很好的价了怎么不卖呢,杨说:“他是讲鬼话的,开他一块钱他高兴得命都不要!”

 

每次采来兰草,他都要修剪,显然已经做得很熟稔了,又剔又抖又吹,像吃热山芋。我们去到他家,见他都是以同一个姿势蹲在门口整理兰草,我每次都以为是时光倒流了。一次我的头发被杨的扣子夹住了,他举起剪刀说:“来,我来帮你剪了。”我对杨说他成《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了,他不知道卓别林,但接嘴说:“那鬼事又不是兰花,再长都没用。”

 

他婆娘说:“榕江的爱要‘草缟’。”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嘿,‘缟草’都不会讲,像侗家的那些,讲话是倒起的(侗话的一些名词和汉语顺序是相反的,比如不说“锅盖”,说“盖锅”),我们哪里有,杨老师才有‘草稿’。”他婆娘听了只顾呵呵地笑。

 

他喜欢把花卖给杨,而且价格都比别人来得优惠,他一说起马崽像说起灾难一样:“那个马崽,老子才不敢卖花把(给)他,他一来把花摸一个晚上,花苞都被他摸死。”因为这个,加上知道马崽的道行比较浅,同样的花向马崽要价就更高。杨看他用透明胶带很抠门,便给他一大卷,让他把标本做好看点。去他家买花时向他要胶条来粘花瓣,用得长了些,他赶紧一把剪了,说:“好了好了,再多就又还把(给)你了——那不是撞到×咯!”杨挑好了几棵花,说好了价,要他把另外一棵也送了,杨拿过来,他拿过去,他只好把四季兰丢过来,丢一棵,又找,找着了,又丢一棵,丢糊涂了,把一棵挺好的春兰给丢过来了,杨说:“你把这棵送我,你当(真)好!”他发觉不对,就说:“那不是,那不是呐!这样搞不成!”赶紧伸手来拿,杨还是要他送那棵春兰,他唰地又丢来一棵四季兰。

 

寿三和老雷经常一道上山。有次在山上,老雷随手捡了一根人骨头,就拿来挖兰花了。问他:“不怕鬼吗?”他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鬼,鬼怕我。”看他的神情,好像他和宋定伯一样,是能捉鬼的。上山采花,天一擦黑,寿三就着急回家,他一想回家,嘴里就念念有词:“回我的家家,×我的××。”一次下雨了,他们到寿三的旧相好那儿躲雨,旧相好留他们吃饭,旧相好说:“米在楼上,我去拿米。”寿三说:“我和你一起去拿。”俩人就上楼去拿米了,结果半天没见人下来,楼上却动静大起,老雷自言自语:“挨刀的,揍(做)起来了,你看呐!然后冲楼上喊道:“寿三,你揍得快点嘛!老子在这里饿肚子等起——莫把楼板弄垮咯!”

wellbet-吉祥坊wellbet-wellbet官方网站各信息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或商用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上一篇: 没有了...

下一篇: 黎平故事(二)

更多 专题栏目
热门新闻
本栏目24小时更新
精彩博文

    主办单位信息

  • ·主办单位:中共黎平县委宣传部
  • ·联系电话:0855-6223862
  • ·地址:黎平县德凤镇府前路2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