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加入收藏 |hao123导航|2345导航|360导航|淘宝网|

首页 >  侗乡文苑 >  小说正文
黎平故事(二)
投稿邮箱:lipingtougao@126.com  新闻热线:0855-6223862(黎平县外宣办)  投稿QQ:173559757
时间:2018-04-12  来源:黎平故事  作者:丽红  录入:杨秀银  


分享接力赛,为侗乡加油: QQ空间 新浪微博 微信 更多
微信

88fdddfcecb98467.jpg.cthumb.jpg

f05288d8342734c1.jpg.cthumb.jpg

8bb3f953bf3a9fd8.jpg.cthumb.jpg

岁月如兰

 养兰

 

如果不认识杨我也不会认识兰花。而杨虽然生长于兰花的繁盛之乡,却是许多年后才慢慢知晓兰花的。

 

杨采的第一株兰草是四季兰,和他大哥上山顺便带来的,大嫂把那花用一个烂盆子种了,放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却仍然很好地开了花。他养的第一株兰花是兔耳兰,因为兔耳兰有短圆宽大的美丽叶子,招人喜欢。那兔耳兰是一九九七年采来的,我们也正是在那年开始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存在。第二年我到那儿去时,花正好在开放。人们总是喜欢给事情的发生找一些美好的,把它们放在一起,作为事情的征兆、缘分的启示之类的验证,涂上一点浪漫的彩色。于是我们就想着我们的相识和兰花是有瓜葛的,有《易经》的卦里一样的东西。

 

刚开始我们养得最多的是四季兰和寒兰,并不懂花品好歹,只要叶子大叶子亮就喜欢,后来春兰渐渐多了起来。小小的院落里挤挤挨挨地摆满了兰盆。杨到处搜罗烂脸盆、油漆罐之类,常常就端了一摞的大烂盆招摇过市。他就用这些破烂盆来养兰花,还经常捡了许多烂罐片碎瓦片来做垫底,土呢,就近用菜地土,还用杨老妈的腌菜坛子泡了一坛子油枯,奇臭,掀开来时,气味发散开去,能让人臭得晕死过去。每每杨要打开那坛子都要和我打招呼,我等上一大阵子才敢回来,我说兰花那样冰清玉洁的,怎么给它吃这么臭的东西,杨不以为然。老妈发现坛子不见了,就来找,把那盖子掀开来,臭不可挡,坛子已不可能收回,她只好以骂人了事:“他娘个×,老子好好的坛子,他拿去弄那些×事!”杨后来又异想天开,准备了另一个坛子,把生的熟的都丢在坛子里沤,沤出的水拿来浇兰花,我手里一有什么要丢的东西,他都叫我往坛子里放,说“给兰花吃”,他的兰花可是杂食植物,不仅吃米饭蔬菜,还吃鸡毛蛋壳、骨头肉皮。他还用一个大水缸装了半大缸子土,把果皮菜叶攒起来埋在土里,缸口用一个大盆子盖了。他说香蕉皮特好,于是我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吃香蕉,过几天就要埋一次果皮,没过多久,那缸子就满了,果皮不见腐化多少,倒是养出许多蚯蚓来。虫子我不怕,大学宿舍里但凡有虫子,都让我去捉,但我怕蠕体动物。每次拿起那个当盖子用的大盆,盆底下就蠕满了大大小小的蚯蚓,看得我头皮发麻;我埋果皮,要用小铲刨开土,常常就把蚯蚓铲断成了几节,我一般不尖叫,只是丢了铲子,站在那儿咬牙咧嘴。

 

朋友来看杨的花,都直皱眉头,说他用这么糟糕的土来养兰花,也没有遮阳措施,太糟蹋了,老张看了更是摇头,说如果在贵阳这样养花,早死光了,这边水好气好,经得起折腾。杨不以为然,说他这样照样养得很好,出了春芽出秋芽,长了叶芽长花芽,还用烂油漆罐把一株红捧红覆轮养得无比鲜艳饱满,我见了那花的开放,确实非常好,当时我还诧异我们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春兰。有这些“事实”的支持,所以才更滋长了他的异想天开。朋友看那些花的好模样不再多说,不过威胁说,如果遇上好花就没这么简单了,劝杨赶紧换土,兰花叶子被太阳晒得发黄,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遮阳也是非常必要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忽然开窍了,在小院子里搭了个竹棚顶,用两只大烂缸扦插了几根葡萄藤,后来杨老爸也来凑热闹,他把藤两头插,说这样成活得才好,然后常常来和杨“侃嘴”(吹牛),说杨不会搞,他搞的才好,杨就说自己插得好,俩人开始了“葡萄芽”竞赛。开始时,杨插的发疯一般地长芽,形势一片大好,可最后,单头插的越长越没模样,居然都死了,那两头插的很为杨老爸争气,后来居上,不停地生长着,杨老爸非常得意:“呐,跟你讲你不信!”杨也很服气,事实胜于雄辩嘛,杨说:“真理还是掌握在老人手中的。”葡萄开始爬藤,叶子也开始招虫子了,长的是那种肥肥的大绿爬虫,黎平话叫“猪崽虫”。猪崽虫的生长速度惊人,一夜之间能长大好多,第二天就让我们刮目相看。我们天天都要捉那虫子,否则它们会凉飕飕地掉进脖子里来。

 

有了竹棚顶和葡萄架,兰花的叶子就不会那么黄绿黄绿的了。杨“开窍”了以后,土也逐渐讲究起来,我们开始上山背土,有个山坳的土黝黑黝黑的,每次经过,杨都要赞叹那土:“这土才好!”仿佛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金子,因为路途太远却从没带来过,于是我们幻想要有一辆马车。后来杨用上了煤渣,天天到对门的粉店里搬煤渣球,开始搬四五个,然后七八个,九个、十个……最后他得意地告诉我他能搬十二个了,从此练就一身搬煤球的好武艺,耍杂技般兜着一沓高高的煤渣穿街而过。以后他见了街边丢弃的煤渣,都会流连地看,美味滋滋地对我说:“看,煤渣!”仿佛屎壳郎遇见了屎球,我说他是屎壳郎了,对煤屎这么迷恋,他说:“好,这个比方好!”有时隔天忘了搬,粉店老板娘就威胁说:“你们还要不要哦?我要丢去了叻!”杨就派我去,我没有他的身手,也没有屎壳郎滚屎球的功夫,只好学愚公。

 

自从养上兰花后,杨就把原来的花都放弃了,只留了有香气的栀子花和鱼子兰。小院里养满了兰花,招来了不少的小青蛙,有两只是这里的常客,它们长到少年时就离开了,从此再没见到,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回来过。小院里一年四季都有兰花开放,春天里开春兰,之后四季兰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四季兰一过寒兰就接着开了,加上兰花一个月长的花期,日日夜夜,蓬勃的幽香不断,特别是在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那花气更是幽玄、温和、纯正。这兰花的香,譬如妙玉所以为的品茶一般,不可狂嗅滥闻,只在若有若无之间飘忽邂逅,我觉得黎平话里不说“闻”,说“听”,“闻气味”叫“听气子”,正是品味兰花花气的境界,是所谓的“听香”。有一次一个兰农让老外“听兰花的气子”,老外“No,No”地半天闻不出名堂来,兰农说老外那么个大鼻子,只拿来当摆设用了。也难怪西方的兰花只追求花貌艳丽稀奇,并不讲究香气,不像东方的兰花,“气”是其品质里必不可少的,没有香气的兰花“罪加一等”,花貌再好,如果花守不够好,香气不长久,也不能够为上品。老外“那么大个鼻子”,想来是无福消受的。我想起一个朋友看盛放着的蝴蝶兰时说的:“哎哟,那蝴蝶兰神经病!”       

 

后来兰花越来越多,它们的空间不知不觉地蔓延,最后我们只剩了一条勉强通行的小道。于是我们在离县城十里地的老家开了一片坡地,在那儿种下了一畦畦的兰花。周末时我们就走十里山路去看那些花,又把新得的兰花带去种,我们一般要走一个半小时,杨老妈说她年轻时候,从县城的东门街到跨进屋里去只要四十分钟,我从未尝试着去破她的这个纪录,爬那条又陡又长的拖山岭就够受的了,用黎平话说,叫“吃亏”。

 

寨子里的人见我们又拿了兰草来种,都说:“嘎——你们两个真是没事情做!那草满山都是,还要你们种咯。”那些兰花就种在林子里的坡地上,杨把斜坡开成一坎坎的小平地,那些兰花就在这些树木隐绰的小块山地里自由生长。我试过一次挖地,刚有模有样地开了一小垄,那锄头就飞出了把,我举着那根光秃秃的锄把,半天回不过神来。杨花了好些时间才把锄头修好,以后再不要我捣乱。地里的兰花虽然生长自由,不过有老鼠虫子会来拱根吃花,又最爱挑那好的花糟蹋。四季兰盛开的时候,整个兰坡幽香漫游,蜜蜂在那儿起劲地采蜜,嘤嘤嗡嗡地忙得晕头转向。《浮生六记》里那个欢喜养兰的张兰坡,他的名字可能就是从这样的养兰景象里来的吧?

 

采兰

 

刚开始的时候,上山采兰草的人寥寥无几,可能只有我们俩人。那时我对兰花并不很感兴趣,只是上山找兰花的感觉很好。那时候找草不得要领,我们迷信大而亮的叶子,看见那么多春兰并不怎么理会,所以找来的都是四季兰、寒兰和墨兰,而兔耳兰因为叶子短圆又数量少,更成了每遇必采的对象,至于春兰里的许多讲究,是一直到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我们在山里动物一般地窜,有的坡斜得几乎有九十度,上下横行我都很吃力,常常是长长地滑了下去,我滑的时候又不老实,老是咯咯地笑,一笑就没力气了,没力气就更抓不住什么让自己停下来了,只好大叫“救命”,杨在老远的上边,一时救不了我,我只好让自己滑下去,自然会停下来,我便趴着歇,凉凉的细腻的山土贴在肚皮上,感觉自己也可以被种在那黑油油的土里了。杨在上边喊:“你在那里做什么?撞到鬼了?”后来他就只好在我后边推我走,或者用脚给我做垫卡,我踩着他的脚倒是很好上了,但代价是被他骂笨蛋。遇到密匝的灌木丛我们就像猪一样爬着进去爬着出来。杨走坡飞快,我根本跟不上,我们只好山歌对唱似地吆来喝去。

 

有时我懒得走了,就选了个松林睡觉,林子里很安静,松针柔软厚实,清香洁净,初秋的阳光细细地从树顶上筛下来,杨在周围找花,我把眼睛盖上,四仰八叉地睡去。等他回来找我时,太阳已偏西,林子里的阳光变成柔弱的金色,恍若隔世,感觉自己休眠了几世般。

 

有个话是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可“白路”走多了,会碰到野猪。这里虽然是绵延不尽的山区,可比不得以前的山里那么丰富,林子里有野兔奔蹿(太有条件发生守株待兔事件了),老虎会跑出来吃人,北方来的狼在月夜里哭泣和思念故乡,不过大家伙里头,野猪还是有的,野猪有褐色和黑色相间的条纹,嘴巴比家猪长,身体比家猪结实健硕,显得比家猪更聪明伶俐。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看见野猪的脚印,还有冒着热气的猪屎,听听能听到猪的哼哼声,再走着走着,不定就和野猪不期而遇了。有的野猪远远见到人就跑,我第一次碰上野猪,我们对视了半秒钟,然后双方都惊醒一般,它撒腿就跑,我也撒腿就跑,它用四只脚,我用两只脚,它往山上跑,我往山下跑,我们各奔东西——或者是各奔南北,恐怕双方都吓得不轻,譬如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不用交手就已两败俱伤了。有的野猪比较见过世面,敢好奇地打量人,和它面对面碰上了,它会死着两只眼睛瞪你,瞪着瞪着,“唿”地一下跑走了,让人琢磨它停下来的那会儿,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会遇上母猪带小猪崽出来觅食,十几个小家伙在阳光班驳的树林子里认真地拱地,发出愉快的呕呕声,真是“幸福的生活劳动来创造”,它们很警也很害羞,一发现有人就呼啦啦地跑得没了影踪。老野猪有长长的獠牙,蹭得一身厚厚的松脂,有的厚得火枪子弹都打不进去,惹火了它,它可是亡命之徒,会向你发起进攻,那样的话只有跑的份儿了,这个时候,往山上跑还是往山下跑可就由不得你了。

 

二零零三年的夏天,我回到福建老家,然后又在北京待了近两个月,回来之前,杨告诉我他找花时从悬崖上飞了下来,两颗门牙下岗了,我让他赶紧把牙补上,不然不敢见他,结果回来时,他的门牙还是空的,说是要等一个月后才能安假牙。我刚见时,虽然事先是知道的,还是吓了一跳,他无所顾忌地露齿大笑,可没有齿可露,只是一个黑黑的洞,很滑稽,我感叹两颗小小的牙对人的形象居然有这么大的调节能力。问他怎么丢的牙齿,他说是有鬼,当时他要扶一棵树,那树还没扶到就倒了,他就跌了一嘴巴的血,两颗门牙不知去向,还有一颗在嘴里已经松了,他用手把它安回去。我不置可否,想起他曾经说过想把那两颗讨厌的门牙换了,这下真的给换了,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两颗门牙原本摔过一次,那是流行男式高跟鞋的年代,他就因为那高跟鞋在街上摔掉了半颗门牙,然后用钢丝补了半颗,那样粗糙的补牙居然好好地用了十几年。

 

安了假牙后,我觉得那牙毕竟不是他自己长的,不经用,但凡吃排骨什么的,我尽量代劳,可杨总忍不住狠狠地用,结果假牙松了,他便乘势把牙齿拿下来修修,又安上去,我叫他小心别吃饭时把牙掉进碗里当饭吃了,结果真发生了牙掉进饭碗的事。

 

睡觉前他背着我偷偷把牙拿了,然后凑过脸来对我咧开嘴笑,看我着实被唬住了,大乐,又赶紧把牙安上,之后再拿了,如此反复,像川戏里的变脸,不过上演的是恐怖剧,我哭笑不得,只好用摔遥控器来威胁。

 

我独自上山过一次。那次独自在家,脑子一热,就想自己上山了,想着采了好家伙来,给杨一个意想不到。我戴上袖套,在袖套里藏了把刀(大山密林,万一遇上强人),带上手机(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万一找不到回家的路),提着花锄和口袋就兴冲冲地出门了。上了山,我特意挑了一条常经过但从未走过的进山小路,可我显然是和自己过不去,杨他们不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这路边坡上根本没有兰花的影子,我不信邪——说不准有好东西呢,结果越走越远,等我想回到大路上时已经太远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这路比较少人用,荒草丛生,我走得飞快,把草劈得哗哗响,幻想自己是“神行太保”戴宗,可惜不能有他的马夹,倒也一样地两脚生风。我越走越心虚,老觉得身后也有人在“脚生风”,于是大了胆子回头去看,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就走得更快了。正走得起劲,觉得袖子被人一把拉住,我硬着脖子不敢往后看,只使劲扯袖子,扯不脱,却拉得更紧了。我发现旁边是老大的一个坟墓,脑袋立马“嗡”的一下,登时出了身虚汗,心脏狂跳,只好慢慢地斜着眼撇过头去,并未看见什么干手枯爪之类的,是一根硬挺的树枝勾住了我的袖子,我小心地把那树枝拿开,感觉它玄乎玄乎的不像往常的树枝。

 

在坡上,好不容易遇上了一棵兰草,虽然普通,却让我着实高兴,总算见到兰花了,下边会慢慢多起来的,也把我的惊吓分散了好多。接着兰花果然慢慢多起来了,我边剥花苞来看,边哼唱起来,忽然觉得旁边有个影子,我闭了嘴,唰地转过头,我看见五六米外的树下站着个人,他正奇怪地带着警惕地盯着我看。我心里一紧,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传说,说松林里有一种叫“母哈”的妖人,会把松果变成蛋,松针变成面条让人吃,然后就被它迷惑走了。我头皮发麻,把手中的花一丢(平时看见电影里的人,一来情绪,就丢手里拿着的东西,觉得假假的,看来真是这样的),拔腿就跑,不知哪来的劲,一气爬得老远,也不敢回头看,等发觉自己累得走不动了,背上也湿透了,才回过头去看,已经看不到那个人了,我琢磨着刚才到底是不是幻觉。其实后来下山了想,林子里常有割松油的人,不足为奇,定不会是非人的异物,只是人家忽然看见一个姑娘独自在大山老林里,模样打扮又不像山里人,觉得奇怪,或许他更觉得我才是实实在在的鬼。

 

我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只好坐下来歇,不料呼啦啦一声,老大一只野鸡飞腾起来,我的心也跟它扑腾了一通,手心里尽是汗。林子里静得出奇,我感觉自己的耳朵能像孙悟空一样旋转自如,妖魔鬼怪的嬉笑怒骂尽收耳内,我不敢再坐下去,赶紧提脚上坡,上边的松针越来越厚,坡也越陡了,我心里慌急,脚下就老打滑,有时候就整个人扑着地滑了下去,好不容易抱到一棵树,我蹬着脚努力爬起来,像猪八戒用钉耙挂在镇元大仙袖口的挣扎,可这儿没有“猴哥”可以救我。一番张牙舞爪的折腾,终于找到那条熟悉的老路,路在山顶上,光明美好,登时又回到人界一般。

 

我不敢离这条路太远,一条坡下去或上来没多远就赶紧又回到路上来。后来,兰花一多,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开始乱窜,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采草采得起劲,眼里心里都是草,胆子也大了。不过我发现每次不管我怎么乱走,总是会绕回那个有一个废转播塔的山顶,我已经两次莫名其妙地回到那里了,这样让我放了心,迷路是不怕的了,开始还用心记路,这下全不放在心上了,只顾埋头跟着兰花走。

 

打算回去的时候,在一个坡脚的灌木丛里发现了成窝成窝的兰草,我赶紧往丛里一钻,结果越往里边越钻发现草越多,我心里着急又兴奋,剥起花苞来手指头都不利索了。等我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时,天色已开始发暗,我衣冠不整,头发蓬乱,表情兴奋,这下若有人在那儿见到我,不以为我是鬼就认为我是妖,再不然也起码是个夜叉。我把口袋往肩上一搭,啪“啪啪啪”地一脚往前冲,终于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等我到大路上,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我看见了县城的灯火,美丽的星星和月牙静静地在头上。我又回到人间了。灯光里,人们悠然而行,听见他们说晚上吃酸汤火锅涮白菜豆腐,我像做了一场梦。

 

买花记

 

兰花刚打苞时,卖兰花的还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他们挑着兰花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来去,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去,他们是“神龙首尾皆不见”,我只好鬼子逮八路一样跟着他们打游击,一段时间窜下来,大概明白了“街头混混”是怎么个回事,晓得了“无业游民”是什么个滋味。人在街上走,眼里只有兰花,见兰花就逮,有时候真想耍赖一样的“我只看见兰花没见你”,抓起兰花就跑,但显然有贼心没贼胆。有时候也很像关卡检查员,但这样的检查员可不止我一个,虽然买花的也还都是些散兵游勇,可放冷枪比阵地战难估摸,这就增加了“工作的难度”,要赶在别人之前把好花淘到手呀。譬如有时在一堆花草前兴致勃勃地挑,忽然听旁边的人说刚刚有个人在这边买走了如何如何的一兜草,便缠着那人把经过详细说出来,一般说的那人并不知道那花的好处,他那样淡淡地说来,可听的人心都快痛死了。

 

刚开始“检验员”还可以剥花苞,那种感觉颇有开彩票的意思,但之后,买花的马上拒绝提供这种无偿的彩票服务了,那就摸花苞吧,拿拿捏捏,再翘起叶尖瞅瞅、摸摸,敛着眉头琢磨琢磨,很专业很权威的模样,感觉有点儿戏就买了来,剥开——这才真是买彩票了。

 

黎平的兰花市场成一些气候时,开泰路的丁字街口不知怎么就成了兰花的集散地,虽然不成规模也没有规矩,但可是热闹非凡。开始大部分是本地的一些花虫,干什么的都有,大家在有工作或无工作之余,到街市上碰碰运气,或也做做发财的梦想,上上兰花的瘾。于是买兰的卖兰的,加上无数百思不得其解来观望的,把个丁字街口弄得人来人往,一派喜气的热闹。本地的花虫就那些,碰来碰去最后都碰熟了。大家大半天在那儿专候下山来的兰花。兰花的花担从丁字街口的三个方向来,花来时,有人说“来了来了”,一伙人便远远地迎了上去,瞅准中意的草,一把抓在手里,拖尾巴样跟着花挑走。挑花的被弄成蚕食之势,嘴里“莫忙莫忙”地喊着,眼睛着急地担心有人混水摸鱼。

 

到后来,街市上出现了好些外地人。有个东北人因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出现,我们便叫他“皮夹克”,即便他后来不穿皮夹克了。“皮夹克”有些油嘴滑舌,但又好像很小心很有分寸的样子,仿佛很有“强龙敌不过地头蛇”的自知之明,显然江湖跑得很在行了,才有这样不慌不忙的乖觉。他在那儿不急不缓地东看西瞧,不管买不买都要蹭上一阵子,有心无心地摆摆谱,他说的话听着挺受用,可很多话想来都不大实在,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还很难知道是哪八句,但句句都客气,口气不冲。有些对兰花一知半解的人被他的花花话头唬得很信服,他好似也并不以为骄傲,还是“本地哥哥多包涵”的神气。后来他找了个当地的小男孩做他的跟班,给他提装花的口袋,他走到哪儿小男孩就跟到哪儿,他看花买花,小男孩就一边站着,小尾巴一般追随,这个样子,在众多兰贩里,算是别致的。后来我们叫他“皮夹克”习惯了,便脱口而出当面直呼,他一头雾水,问:“什么什么?怎么你们都叫我‘皮夹克’?”杨认真地解释说:“你在黎平呢,姓皮,名字叫夹克,所以叫皮夹克。”

 

“皮夹克”是专门跑兰花的,买的都是大品的花,有相对广阔的后备买家。黎平本地的花虫毕竟是小打闹,买不动多少大花。因此他在这儿真是如鱼得水呢,有尝不尽的甜头,因此一个花季要来好几趟。

 

有个浙江人看上去很特别,衣着“武装”也和那些兰贩有明显的出入,而且显然是个生家伙,老是有拿不准该买哪些花的神气,就算有买的意思了,和各方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花虫相比,他要老实得多,但就要吃亏了。他对花感兴趣时,就蹲在那儿,一手端花一手拿手机,专心地盯着花,把那花的模样和价格细细地讲到电话里去,他的嗓门很大,是那种不用底气的纯粹的大嗓门,加上他显然是个神经质的家伙,很容易激动,因此在街上他一打电话说花,就尽可听见他张牙舞爪的说话声了。我对杨说:“那个人老拿着花在街上哇啦哇啦地打长途,他这样,买一株花不知要花多少钱。”他对兰农也客气,买的花偏贵却买不到多少好的。人们总是比较喜欢同情弱者的,我看他“楚楚可怜”被欺负的样子,比我还无所适从,而且好像有兰贩里少有的“谦谦君子”的味道,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我自身难保)。他对兰花实在不懂多少,就这样也敢两眼一抹黑地来收购,他的老板真是放得开手。我便与他讲花的各样好处,告诉他买花要怎样怎样用一些心思,该出手时就出手——必要时是要暴力一些的(我也就会纸上谈兵,自己全无用武能力,一上战场就往回跑)。他醍醐灌顶——才晓得!大着眼睛全副神情地说:“他们好厉害,连女的都那么厉害——那个女的——不得了,不得了!”看他咬牙切齿的神经质模样,定是又有一个什么花在眼皮底下被人(或者就是“那个厉害的女的”)“抢”走了。

 

后来他的老板大概是沉不住气了,也从浙江迢迢赶来,老板一来,他的神气忽然就变了,腰杆子一下挺起来了。从此俩人一起上街买花,他老板在那儿揣摩用心时,他就在一边激动地添油加醋。一次他老板物美价廉地买了个好花,他便热情洋溢地讲与我们听,骄傲而得意,看他孩子气的模样,很是好笑。而老板却是荣辱不惊的“老姜”,不动声色,但显然很不屑,不屑这些个卖花的——这些山里不知好丑的土蛋子——好收拾!

 

这下,花贩子来了,立竿见影的刺激,买花的卖花的都“呼啦啦”地多起来。那种抢着买的气势,使我不知所措,我无力与敌,只好常作观望状,拣些残羹冷炙。

 

那段时间有个花农的花品质很不错,花虫们里有许多和他认识。那天早上,找了两天花的他又来了,他的花不装在篓子或簸箕里,只用兰花叶子捆成两把挑来。花虫们见他来了,一窝蜂地叮了上去,我也在其中抓到了两把草,右手那把的花有着硕大肥厚的花瓣。这一团乱使那花主动气了,可是谁也不放手。等找到地方紧锣密鼓地开始买卖时,我却放手了,站到一边,看瓜分的纷纭场面:这边那个黑面孔的贵阳人价钱都不问地把花一把把地要到帮手的手中,那个紧快和专注的样子恐怕天塌了他都不理会。他嘴里问着价钱,钱就数出来了,这个情形已容不得讲价了,因为稍一迟疑花就是别人的了;而被两个人同时抓到的草却开始竞价了,这时的竞价也很快,一来二去半分钟搞定;那边已经有人在争吵了,吵的人手抓着兰草,两眼冒火冒光,要不要打起来?……三分钟,那挑花瓜分完毕,旁边热闹观望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小小一挑兰花瞬间被抢购一空,有人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明天也上山去!”而那浙江人空着两手还没回过神来,贵阳人已经提着紧张抢买到的兰花往驻点送了,他挨着墙根角,一面警惕地大步奔走,一面对着帮手吩咐喊叫。对了,“皮夹克”哪儿去了?这么关键的战斗时刻怎么能少了他呢!原来他“出恭”去了,等他摇摇摆摆地回来,这边早已烟消云散,像做了场梦。他没想到一趟回来,沧海已变桑田。

 

卖花记

 

开始有一些兰花的时候,我们思量着要怎样卖呢,那时我们对兰花市场几乎是一无所知,网上的那些价格很玄乎,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无知而无畏嘛,去参加兰展好了,我们充满了美好的幻想,杨爱吹牛,嘴巴上就说得天花乱坠,我胆小,嘴上不好说,心里却在冒泡泡。

 

杨说要把花拿一些到街上卖,我说我是不去的。杨就让他侄女去卖了次四季兰,那时卖兰花的还寥寥无几,夏天里开的兰花更是少有,而且杨在坛子厂订做的高筒花钵也让人觉得新鲜,结果大方泼辣的侄女三下两下把花连同钵子卖个精光,把卖花所得一并私有化了,再让她去却不想去了。后来又有一次,杨让他老妈去卖,杨妈妈耐不住性子,平时她卖菜都是宁可价钱少些一下全贩给别人,她把那些花草草卖了,挑了几个空钵子回来(有人说钵子太贵,只把花拔走了),也算是顺利。再后来,我忽然脑子发热,要上街卖花。

 

杨把花挑到街上,给我安排好位子,从来没有卖过东西的我,老老实实地坐在那把平时写生用的红色小马扎上,可一坐下我就后悔了,街上的来来往往的人高高地看过来扫过去,我如坐针毡。后来杨妈妈来我旁边卖菜,这让我高兴起来,仿佛他乡遇故知,安下些心来。忽然旁边来了卖炭的,把一朵花弄断了,杨妈妈见了,很有气势地斥责道:“你晓得这花好值钱嘛?这花……你赔都赔不起!”她说那花怎样好时居然用了一些关于兰花的术语,我只奇怪她是全然不懂兰花的,不知怎么就能说出那些话来。那个卖炭的被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只佩服她那稳重有力的气势,我是鞭长莫及的。可杨妈妈又利索地卖完菜走了,我又孑然他乡了。有人来问,开始我还抓着什么似的,不厌其烦地介绍,把兰花身上的鸡毛蒜皮都拿出来说得头头是道,可惜只是有看问的却没人买,后来我也懒得说了,随他们看,爱买不买。有一个老太太不屑地说:“这些草满山都是,要买咯!五角钱我都不要!”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还很知道似的地和别人说,几乎要把我刻薄成骗子了,可恶可恶。其时天气阴寒,我酸溜溜地只觉得凄风冷雨里的人情暖寒,小题大做地在街头多愁善感起来。终于有第一个人买花时我高兴坏了,知道了为什么顾客会是上帝,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这么充满感情的话来,虽然“上帝”把价钱压了又压还只买半株,我仍感激不已。中午时杨来接我回去,我统共卖了八块钱,他说“不错不错”,我说我打死也不来卖了,他说我和兰花一般真是娇气。

 

二零零一年的全国兰花博览会刚好在贵阳,于是杨去了。他选了一株矮种四季兰和一株乌红色的春兰,用好土好盆种好了,放在纸箱子里,抱在怀中,摇了十几小时的山路到了贵阳。我当时不在黎平,等我再回去时,贵阳兰博会已经过去好久了。我们谈起兰博会的事,才知道外边的好兰花实在是太多太好了。杨还把春兰送去参评,取名“黑公主”,我看着照片里被打扮好的“黑公主”,咯咯地笑:“还‘黑公主’呢。”会后有人要一百五买“黑公主”,被拒绝,杨的朋友更是觉得免谈——果然是公主气派,最后“公主”被留在了贵阳的朋友家,过着寄人篱下的孤独日子,朋友他帮助慢慢卖,朋友不是养花人更不是养兰人,再说贵阳的污浊空气哪里有老家的好,“公主”已今非昔比了。又知道,杨被那些兰花大家当成阶级弟兄,一道拉到宾馆,住进了三百多块钱的房间,我神经质地叫道:“天哪,你去住那么贵的房间,一株兰花还不够你一晚上睡掉了!”最后终究是什么都没卖成,我们的花也那么好看呀,财神怎么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呢。

 

其实现在看“公主”也确是美丽的花,纯粹的乌红花瓣大而厚,捧瓣拢得紧也盖得漂亮。那矮种四季兰在黎平仍是独有的,养了四年,今年终于开出了不俗的荷瓣。

 

二零零四年的兰博会在云南大理,我们决定再去。我们的兰花又多了许多,这让我们充满了信心,几年来的辛劳和投入该有些收回了吧。在临近兰博会时,我们又得到了一株漂亮的梅瓣春兰——蚕蛾捧,刘海舌,花瓣有美丽的水晶,是在寨子边上偶然发现的,当时我们简直是欣喜若狂,拿了一大堆稻草捆强盗一样包了个结实,宝贝一样捧回家。我们觉得这花是一个重重的砝码,杨说:“这个没得说了。”我两眼放光:“是真的吗?我们要发财了?我们要有自己的房子了吗?”心里很陶醉。我们买了一个大大的旅行箱子,把要带去的兰花用苔藓和稻草包了,放进箱子里去,花苞用棉花裹上。杨就提了那箱子又摇了十几小时山路到贵阳,然后飞昆明,再到大理。我在家里想着木头房子和开满花的院子和狗和马和羊。一到大理杨打电话来说:“大理好美,风好舒服,很好栖居。”我说:“那我们去大理盖木头房子吧。”几天后,杨再打来电话时我知道了情况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只好停止心里边盖了一半的木头房子。一个多礼拜后,杨班师回营,这下不搭飞机了。可这边关于杨忠发财的传说已经势不可挡,我问杨:“听说你发财了,怎么我不知道呀?”

 

由于大理那儿玩的是莲瓣兰,这次的兰展,春兰普遍受到了冷落,一个浙江人带了很好的“大富贵”去,卖得心灰意冷,早早地打道回府了。杨把那株令我们激动的梅瓣取名“如意梅”,拿去参评,结果并不如意,有人出五百要买,当然不卖了,杨又把它带回来了。这回倒是卖了一些花,可价钱低得惊人,还好只卖了些边角,并未伤筋动骨,遗憾的是有一株美丽的红捧红覆轮春兰也被稀里糊涂地卖了,我说杨的脑子肯定是烧着了,杨说在那样的情形里确实身不由己,兰花本就是一棵草,不像柴米油盐有大家习惯麻木的定价,所谓兰花无价,可以说是一文不值,也可以说是天价,买和卖,价的高和低,也就是人一念之间的事。

 

我对杨说:“你说财神他的眼睛怎么总不看我们呀,看了吧,也只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却并不向我们伸出手来。”杨说:“伸出手来还了得呀——我们就要被钞票堆死了。”我甜滋滋地说:“那我愿意,我还想着天上掉下一袋钞票来砸在头上,砸死了,也是死得其所的。”杨说:“好,明天打个电话给财神,喊他弹弹手指头丢一捆下来。”我说:“我打过了,老占线。再这样下去,我们喝西北风好了,把兰花采了涮来吃。”

 

上当受骗

 

兰花网上,一个初养兰者亮出一张有着绚烂的花花叶子的兰花照片请教品种,问道:“这是什么?”有人回答说:“这是学费。”

对所有的初学者来说,上当受骗是在所难免的,仿佛学走路总要摔跤一样,只要不把身上的家伙摔坏了,都在情理之中。当然这样并不是说那些骗子是理所当然的。兰花品种不可计数,根本认不完,而施骗的手段也是这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却不知道谁是“道”谁是“魔”了。对于没有免疫力的初学者来说更是要命。

 

我们的上当受骗现在想起来是不可思议。

 

第一次是有人在街上卖一株艺草,有四五苗,杨花两百块钱买下了。那是我们第一次亲眼见带爪艺的草,很高兴,很是把玩了一番。隔了一段时间,那人又来了(也亏我们没认出那草,也亏他还敢来),这回带了同样的五株爪艺来,我们使他尝到甜头了,觉得这个地方真好做生意。那天非常冷,他在街上蹲了一上午没把草卖出去,除了杨,那时候黎平好像还没人买兰花品种,于是杨又上钩了。杨把他带回家,让他烤火,留他吃了饭。我们问他怎么不说黎平话,他说因为在外边打工久了,问起他是哪里人,他说是××村××小队的,我们还想以后可以去这个地方买好兰花,他说他也很喜欢养兰花,家里还有很多好花。然后商议那五株艺草的价格,他要一千,杨说一次买这么多要少些,而且兰叶都有些糊尖了,他说叶子是雪打的没关系,又说他父亲得了肝癌急需钱,不然他也不会把心爱的兰花卖了。我当时心里还有点趁人之危的不好意思。最后价钱就定在了一千,杨带他去取了钱。从此这个人就再没出现过了。当时仅有的一个比较知晓兰花的兰友来看,说是好草,很像是铁骨素,只是觉得我们真放得下手,一下买这么多。之后,那后来五株的叶子都糊掉了。等我们知道这些草都是劣质组培苗时,那五株草都死了。我们心里倒也淡淡的。我只为当时那样招待他觉得冤枉,为当时的心软感到窝囊,想来他父亲应该不在人世了,不然哪敢那样随便拿来咒。后来我们想起他说话一直都不看我们的,好像脸都不对着我们。

 

今年的花季里,我被小杨召到派出所里,说是抓到了去年那个卖假草的人,让我去认人,我却不能够确认出来。只要我认定是他,就可以判定他行骗,我们也能拿回钱。可我记不清了,很像,但这么久了我怕弄错,虽然小杨说那人烧成灰他都认得出来,而且指出了脑袋后面的那个疤。最终由于我的迟疑模糊,那个人被放了。

 

派出所的人因此对我很不满意地说:“这个婆娘当(真的)没得用!”我心里不由得委屈起来……

 

另外一次发生在这一次的两个月后。

 

那天我们在街上,正说着怎么没人来卖花,忽然就看到一个小弄里,一对夫妇在那儿摆出一些花来,我们赶紧过去,一看,好家伙,好东西不少呢。居然有一株三个花舌的,那花还未开放,是剥花苞看的,我们看到那三个舌头包在花里长得好端正,很激动,那时,没见过什么好花,稍有风吹草动我们的脑袋便烧得慌,一心只想买下来。和那夫妇谈起来,说是九潮乡那儿的,夫妇俩带着被褥在坡上睡,采了一个多月的花才下山来,一路卖花过来,还被人偷了一株矮种的缟草,我们惋惜不已。听得出来,他们对兰花很熟知,能说出许多条条道道来,这在当时卖花的当中是比较少见的(可就是这样知道得清楚,他才容易想出蒙人的法子)。我又看中了一株荷形大瓣的白花。三舌的他要八百,白花要二百,一共要一千,最后讲价到八百,他又同意搭着送我们一株叶中草和一株素心,我就兴冲冲地去取钱了,花到手上,我们真是如获至宝,继续在街上侦察,生怕错过像这样的隐蔽处。

 

路上碰到朋友牛,杨说:“你晓得这花多少钱吗——一千块。”对兰花毫无兴趣的牛摇头冷笑,他觉得我们一定是昏头或中邪了,花一千块钱买这么些草。又转到刚才那地方时,卖花的已经不见了,那小弄空空的,那夫妇和那些兰花像梦一样蒸发了。我说他们怎么卖这么一小会儿就走了,杨说他们是打游击的,一路卖到九潮就回家了——果然是打游击,我们应该是他们的“城关大捷”。 

 

回到家,我们把那“宝贝”小心种好了,等着它把花苞全开放出来,一天天,那花苞渐渐长大开放,其中的两个舌头却不仅不见长大,还有要蔫死去的意思,我们仍没觉出不对,耐心等花全开了,最后花完全展开了,那两个舌头已经干枯死去了,杨静静地说:“这舌头可能是假的。”取下来看,果然是粘上去的,舌根割得平齐,还隐隐有胶的痕迹,我当时就哈哈大笑起来:“这下可好,我们又被哄啦!”我说我们去找他们吧,他当时留了地址的,杨说那有什么好找的,我再想想,是了,他哪里就会告诉我们住在哪儿了。

 

我们吃亏大也吃亏早,也算是给后来渐渐多起来的兰友扫了一些路。后来黎平街上出现的组培苗都卖不出什么结果,当然偌大县城总有个把不知情的吃了亏,还有一个,他不信邪,就是要买这组培苗去养个究竟,还是折腾死了。后来,不知哪里拉来了一堆的墨兰组培爪艺,十块两苗地卖,倒也挺好卖的,当然这就不是蒙人了,是明摆说了是什么草的,也并不拿来充好卖。

 

如此“权威”

 

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买卖兰花的人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路上走着,不时有我不认识的人喊他“表爷”(表叔),自然我就是“表娘”(表婶)了——这长辈真老,我说:“怎么是个鬼都叫你表爷呀。”

 

到后来兰花买卖如火如荼时,我在街上处处能听到杨的名字被传说,才知道我已经被破格晋升为大老板娘了,杨一出现,人众便嚷嚷着:“大老板来了,大老板来了。”我觉得好笑,仿佛摇身一变,成了漫画主角。我只努力申辩不是大老板,却又发现像《唐老鸭和米老鼠》里那个熊长官喊着“我没有发疯啊”一样徒劳,那就“大老板”好了,人家杀人的罪名都敢顶了,这半截子高帽有什么大不了的。之后“杨忠”这两个字,像舒肤佳香皂上的“中华医学会验证”标志一样,有了权威认证的效力。有些是特意要把花卖与他的,好些兰农到处找他码了价才放心卖,特别是找到好花时,更是要问一问才踏实。我时常就碰上想买的花是被杨说过价,其实有些花并不值那么多,也许有时是杨脑子一热随口说出个价来的,再说了,哪里就是他说了算呢,结果讲不下价钱来,那些家伙特犟,口口声声咬死说:“杨忠说要卖这么多钱的。”我说:“我是杨忠婆娘,他说的就是我说的,我说的也是他说的,现在我讲是几块就是几块。”可是解释不通,加上我的说话他们不能全懂,真是费死劲了。

 

我对杨说:“你看你搞的鬼,这还买得成花?”有时买花的卖花的在那儿一番侃价后,那卖花的问杨:“可以卖吗?”杨说可以,他就心甘情愿地卖了。后来就有人盗用了,也不管是不是杨说过价的甚至是根本不认识的,就说是杨忠说了多少多少钱的,更有甚者,把草叶子的边磨去绿皮,做成金边来卖,被人识破了,人家问谁教他这样弄的,他说是杨教给他的,人家觉得很有道理,认为卖草的自己是想不出来,肯定是杨忠指教的。我回来和杨说:“不得了了,你出名了,空口无凭,应该去搞个印章,像市场的猪肉一样,每株花打个戳过去。”

 

去年冬天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家里洗衣裳,来了两个认识的小伙子,他们提了一只篮子来,篮子上盖了一层布,我问是什么,他们说是刚得的花,拿来给杨看价。我掀开布一看:好家伙!漂亮,漂亮!是两株春兰,一株捧瓣向上飞起,纯正的暗红色斑纹,白色的瓣边,蝶化得非常完美,还有美丽的水晶;另一株有血点般的红双舌,花瓣淡绿带水晶。艳丽的碟瓣,嫩嫩的绿里边浓浓的两滴红,实在是好看!第一次亲眼见这样的兰花佳品,心里咚咚跳,我想当时我的眼睛定是放着不知什么颜色的光。我定了定气,让他们先等着,我去喊杨,杨一定会要这花的。我拔腿就跑,心想这样的好东西上了街还了得,抢都被人抢去——这样的事是有的:卖花的并不想那个价卖,可花贩给了那价的钱,硬是把花拿走了。

 

我找了杨,一路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告诉那花怎样怎样了不得,我们一定要把它拿下,没想到杨回家看了那花,就开始夸讲得天花乱坠,并且说这花值二十万,那俩人都听傻了,我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叫天:完了完了,这家伙一张口就吹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脑袋又烧坏了——这还怎么买呀,根本是自己拼命搬石头来堵路嘛,二十万当然是夸张了,但话已这样说了,要买的话价钱我们定是承受不起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来搞定呢,可是他们又非要杨来码价才会放心卖的。我这下知道“泄了气的皮球”是怎么回事了,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俩人住在山里,为了保险起见,便把花留在了我们家。杨把那花细心种好,我看着那美丽的花,遗憾得不得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们了。结果那兰花在这偏远的山城里成了爆炸新闻,到处都在传说有个人在卖二十万的兰花,人们像过节一样兴致勃勃地赶去看那花和那卖花的人,有的人觉得那小伙子想钱想疯了,有的人不晓得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不就一棵草嘛,有的人觉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意思是说那小伙子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那个浙江人见到杨捶胸顿足地说:“杨老师你知道吗,不得了了,那边有个人卖兰花——二十万哪!这还买得成?”他用尽力气和表情把“二十万”说出来,并且用俩手指头来了一个硬邦邦的“八”字手势,看着他大喊大叫的样子,我在一边偷偷地笑:他不知道这二十万是杨老师一手导演的,还来诉苦。

 

小伙子从街上回来,回味卖花的热闹场面,兴奋不已,他亮着眼睛说:“那人才多!”我想他可能大致体会到了众星捧月的滋味了。他当然也瞬间成了名人,走在街上总有人认出他来,说:“这就是卖二十万兰花的那个人!”他只叫苦说:“这个搞不成,不好看的很,不好意思上街了。”

 

之后吗,我们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先是有比较亲近的兰友慕名来看望,一看一侃就是大半夜,又有外地的兰人不断来商讨买卖,都是冲着那两株花来的,加上拿了花上门来问价的,还有因了沸沸扬扬的热闹心痒了想来取经的,弄得小小的房间乌烟瘴气,没有了丁点稍微私人一点的空间。每天吃饭原来只我们俩,现在多了那俩小伙儿,加上有时他们的家眷也来了,还有不知怎么混进来的三朋四友,大家热气腾腾地吃得不亦乐乎,仿佛吃饭是天下最大的美事,真个人民公社一般,我自然降格为煮饭婆,披头散发地洗菜切肉煮酸汤,大力刷锅洗碗倒炉灰。

 

其间那浙江人也带了他的老板来看花,俩人翘着腿坐着,摆出一付大买家的模样。那个浙江人原本一付小心谦和的样子,这下子忽然趾高气扬起来,口气也狂得好笑,这样判若两人,原来是主子在的缘故。他的老板一个劲地说他的兰苑有多好多好的花,有多大多大的规模,和海外有多广多广的业务网,接着把我们的花贬得一塌糊涂,最后兜来兜去也是要买那两株花,但他显然认为我们是好打理的,出的价钱低得出乎意料,并且说:“来这边是想要正宗的荷瓣,1:1的,你们没有嘛,这两个花还可以,来这里碰上了顺便买。”小伙子被浙江老板开出的价钱弄得心灰意冷,已经心不在焉,再谈也谈不出什么了。后来那老板要用手把那花硬生生地挑起来看,看他这样不客气,杨便强行送客了。之后他们又断断续续地来打探商量,但显出并不很想要的样子。后来他们知道花送到贵阳去了,那人的神经质又发作,气得暴跳如雷,在街上大叫,“太傻了,太傻了,你们会后悔的。”他老板要保持大家风范,不好发作,只是脸色不好看。我们觉得很好笑,我简直乐坏了,就在街上嘎嘎嘎地乱笑起来。

 

这件事后,马上有人东施效颦。先是一株梅瓣叫价五万,呼啦啦地围了许多人,杨也在其中,他看了那花后,对一个最喜欢传话的人说:“这是线叶春兰,不香,不值钱。”一会儿大家都知道了这话,而且是“权威人士”的金言认证,而那花因开花久失去了香气,大家闻不出香,更确定了“这么回事”,结果那花被打入冷宫,最后那个“权威人士”杨同志十八块把那花买走。

 

有一人听说有二十万的兰花,便拉了七麻袋的草来,在丁字街口一倒,呼啦啦地卖起来。

 

跟风者多多,这下都出胆子了,只要是兰花,不管好歹,随便叫价,几千几万全凭卖花的乐意。这会儿上街买花问价真是吓死人了,有兰友对杨抱怨说这事,杨很乐,说:“喊嘛,随便喊嘛,爱喊好多喊好多。他喊好多是他的事,你买好多是你的事嘛。这个东西,你爱讲白菜一百块一斤也可以嘛。”这下真的“白菜一百块一斤”了——有一株春兰,竹叶瓣(简直是柳叶瓣)、尖雀舌、捧瓣大开——反正是一无是处,我随便一问,居然要价一百,我无话可说,心想不得了了,卖者很不以为然:“你不要可以不买嘛,有人会晓得它的好处的。”

 

我对杨说:“这下可好,那些人要被你搞疯了。”(待续)

wellbet-吉祥坊wellbet-wellbet官方网站各信息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或商用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更多 专题栏目
热门新闻
本栏目24小时更新
精彩博文

    主办单位信息

  • ·主办单位:中共黎平县委宣传部
  • ·联系电话:0855-6223862
  • ·地址:黎平县德凤镇府前路27号